這天上午，衛盡鋒在家裏把整理好的幾個大紙箱子用膠帶封好了，正準備約快遞師傅上門取件，忽然手機一震，收到了黃珊珊發來的一條消息。消息內容非常簡潔，只有一條鏈接，以及下方的三個問號。

衛盡鋒蹲在地上，將手裏的剪刀膠帶擱到一旁，點開了鏈接。

鏈接所跳轉的內容，是一條社交網站上的熱門長文，閱讀量已經破了千萬，標題黑體加粗，赫然寫著[保送A大高材生竟是基因編輯人？你所想像不到的魔幻現實讓社會公平蕩然無存！]

衛盡鋒臉色驟變，猛地站起身，點開完整頁面開始往下看。

這篇長文的發布方是一個叫做今日榕城的賬號，在文章開頭就重新提起了一年多前的“基因編輯案”，並且將當初衛君行接受采訪的新聞視頻也一並收錄在了文章裏。

筆者寫道：據知情人士透露，這位衛盡久同學是在去年三月份入的學，從時間上看，正好與基因研究所案件的破獲時間相銜接。並且根據小編了解到的真實情況，衛盡久自從入學之後，就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天賦，所有學科成績在年紀中都是碾壓級別的存在，高一從未參加校內集訓，高二卻輕而易舉摘得CMO金獎，拿到了A大保送資格——聽起來是不是很學霸？然而這一切卻是建立在基因手術之上！這是公然的作弊！是擾亂高考秩序！如果基因編輯人的活動不受到管制約束，小編難以想象我們將來的生活將演變成何等可怕的樣子……

衛盡鋒越往下看，越是心驚肉跳。這個叫今日榕城的賬號幾乎把衛盡久的個人信息扒了個徹底，甚至還找來了一張衛盡久的學生卡照片，毫無遮掩的直接掛在了上面。整篇文章態度尖銳，除了攻擊衛盡久，還批判了教育系統的疏漏，省政府的拙政，言辭灼灼，仿佛自己是人民的代表，正義的使者，非常具有煽動性。

這時黃珊珊發來了第三條消息，問道：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？

衛盡鋒沒有回覆，他此刻心亂如麻，第一反應就是衛君行是不是在京市遇到了什麽麻煩，有人要對付他，否則基因研究所的案子都過了那麽久，怎麽突然又被人重新翻出來大做文章？

可隨即他又很快否定了。父親一向行事謹慎，如果真的得罪了什麽人，應該會第一時間提醒他，不會讓家裏人一點準備都沒有。

所以這件事應該不是沖著衛君行來的。

不是沖著衛君行來的，那就是沖著衛盡久來的了。

可是自從高考結束以後，衛盡久就一直宅居家中，除了那天謝師宴，幾乎沒怎麽外出——這種情況下，還能得罪誰呢？

沒有誰了，除了唐欣。

而就在這時，公寓大門被人打開，衛盡久端著清理幹凈的貓砂盆回家了。

“煤球拉的屎太臭了！”衛盡久用腳帶上房門，走去角落把倒空的貓砂盆擱到地上，有些煩惱的抱怨道：“樓道裏的垃圾桶蓋上蓋子都遮不住味道，再這麽下去，我怕隔壁幾戶人家要投訴了。”

他從櫃子裏取出貓砂袋，換上新的貓砂，又對衛盡鋒說：“哥哥，下午我出去一趟，看看寵物店裏有沒有那種可以除臭的東西賣。”

衛盡鋒心頭一緊，當即說道：“你別去！”

衛盡久轉過頭來看他，不解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衛盡鋒低頭將手機收回口袋裏，迅速收拾好情緒，然後重新擡起頭來，對衛盡久露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笑容：“現在天氣這麽熱，你就不要往外跑了。正好一會兒我也要出去寄快遞，可以順便幫你去買。”

衛盡久扶著膝蓋站起身，說：“這麽多箱子，我和你一起去吧。”

衛盡鋒道：“不用，你還是留在家裏看著煤球，不然沒人管它，它又要去抓衛生紙了。”

衛盡鋒已經顧不上對唐欣的所作所為憤怒震驚了，現在有更嚴峻迫切的問題讓他焦心。方才黃珊珊發給他的那篇文章閱讀量那麽大，不說全國，至少在榕市本地，想必已經成為了一條爆炸新聞。他簡直不敢想象在看過這篇文章以後，會有多少人受到煽動，對基因編輯人產生仇視敵對的情緒。現在衛盡久離開家門走到大街上，一旦被人認出，受到騷擾叱罵都已經是小麻煩了，更嚴重的情況，是有可能連人身安全都無法保障！

半個小時之後，衛盡鋒以寄快遞的名義獨自出了門，第一件事便是聯系黃珊珊，懇請她能夠將這件事保密，不要讓衛盡久知道。

黃珊珊一聽衛盡鋒這樣說，立刻就什麽都明白了。

“光我不告訴他有什麽用啊？”她躲在走廊角落裏，捂著手機壓低聲音道：“現在全校都在議論這件事，好像下午電視臺的人還要來學校采訪。除非衛盡久不玩手機不看電視，住到山洞裏去當猿人，否則他遲早自己也要發現的！”

衛盡鋒下了出租車，兩三步跨上臺階，推開營業廳的玻璃門：“不能讓他知道，我現在在給他辦電話卡停機。”

黃珊珊沈默了，過了一會兒，她說道：“那以後呢？難道你還能一直瞞著他，讓他與世隔絕不出門？”

衛盡鋒長長的呼出一口氣，又是心慌，又是氣急：“至少現在還沒到可以告訴他的時候……小久他和我們不一樣，你也知道的，他剛入學的時候是什麽樣子，我怕他……總而言之，還是先緩一緩，等事態被控制住了再說。”

黃珊珊作為第二知情人士，現在再去回想衛盡久當初孤僻寡言的樣子，也忍不住的要嘆氣：“也是——先叫你爸爸把網上那些東西都刪掉吧，我看現在學校裏的氣氛已經有點不太對勁了……”

課間時間有限，馬上又要打鈴了，黃珊珊與衛盡鋒交談到一半，不得不匆匆掛斷了電話。而另一頭，衛盡鋒把衛盡久的那張電話卡辦停之後，立刻又打出了第二通電話，試圖聯系遠在京市的父親。

衛君行公務繁忙，一般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，衛盡鋒是很少直接打電話給他的，因為打了也未必能聯系的上，可如今卻是顧不得許多了。他先是打了衛君行的私人電話，無人接聽，於是便又打了衛君行的辦公室電話。這次電話打通了，對面接聽的人他也認識，是跟了衛君行許多年的一位勤務員，名字叫做周瑞晨。

“周叔叔，我是盡鋒。”他知道周瑞晨是可以信任的，所以開門見山，直言說道：“家裏出事了，我爸爸什麽時候能接電話？”

周瑞晨坐在辦公桌前，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電腦屏幕上，一邊瀏覽網頁，一邊答覆他道：“部長在開會，至少還要兩個多小時才能結束。你那邊出了什麽事？很著急嗎？”

周瑞晨名義上只是一名勤務員，但實際所掌握的權利卻也不小，幾乎等同於辦事處的“第二”秘書長。衛盡鋒此刻聯系不上父親，抓到一個偽秘書長也是好的：“衛盡久的身份信息被曝光了，有人在故意做文章引導輿論，現在幾乎所有網絡平臺都在抨擊基因編輯人……”

周瑞晨很冷靜的聽著，在衛盡鋒的講述告一段落之後，出言安撫他道：“好，這件事我記下了，等部長開完會回來，我立刻向他報告。至於衛盡久……你現在先回家去，照顧好他的情緒，別讓那些記者有機會接觸到他。如果實在不行，可以去找江老廳長，他那裏是絕對私密安全的。”

衛盡鋒連連點頭：“是，這些我都知道，但是現在情況緊急——周叔叔，你能不能聯系到網信辦的人？先把網上那些言論控制住？不然的話……”

周瑞晨打斷他道：“盡鋒，網上的東西是刪不幹凈的，而且如果一下子刪得太多，反而適得其反，容易引起民眾的抵抗情緒。”

衛盡鋒被他堵得沒了言語。其實這些道理他原本也是明白的，可是他現在心裏急得很，一時就有些亂了陣腳。

在喧鬧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，他擡手扶住了身旁的一棵樹，擡眼望著天空做深呼吸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“盡鋒，你先不要急，萬事都有解決的辦法。”周瑞晨在電話裏繼續說道：“先回家去吧，照顧好你自己，別沖動，這件事我們會來處理。”

大馬路上的空氣並不清新，汽車飛馳而過，揚起的尾塵刺激著衛盡鋒的鼻腔黏膜，在微微的刺痛中，他頭腦降了溫度，思緒就逐漸清明起來。

片刻之後，他沈聲答道：“是，我知道了，謝謝周叔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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